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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惚间,一声乌啼,惊回千裏梦。

薛阿乙一个鲤鱼打挺,猛地从床上坐起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息,冷汗浸透裏衣,粗麻布黏糊糊地吸在后背上。睁眼后几个弹指的功夫,噩梦忘了个七七八八,只记得波光潋滟的湖水,淅沥缠绵的雨,和湖面上摇曳的乌篷船。

船舷上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,小厮打扮,朝站在岸边的女人恭敬道:“谢夫人,该走了。”

女人很年轻,穿着一件簇新的藤色深衣。

她娇俏一笑:“来啦。”

薛阿乙伸手撑住额头,闭了闭眼,深呼吸一口气。抹了把冷汗,点起白烛,穿上鞋,下床走到窗边。方才做过的梦已像红帐裏女人的吴侬软语,云消雨散。

脑袋一团混沌,摸到冰冷的刀鞘,一股凉气从掌心哧溜蹿至全身。薛阿乙这才清醒过来。

昨夜下了场雨,崭新的风和草香扑面而来。

屋外的海棠花依旧在摇曳。

天蒙蒙亮。

下楼朝老掌柜讨吃食,端上来的是红椒酿肉,辣椒色的红肉,玲珑透亮。薛阿乙不吃辣,也没在意,囫囵吞下去,一把抄起手边的茶壶,对上壶嘴咕咚咚猛灌。一时不查,被茶沫子呛得剧烈咳嗽,涨红了脸。

辣味儿像老人拔火罐祛寒,初时不觉厉害,愈久弥辣,愈辣愈麻,活脱脱剐去人一身老皮。

出门前被老掌柜叫住:“杀客朝生暮死,最记仇,女人又添了锱铢必争的毛病。要么别招惹,招惹上就一刀宰了,留那女人的命就是纵虎归山。”

红椒酿肉是湘菜。与怀老爷子有过节、操一把金算盘的老一辈湘西武人,掰指算来不过一人——曾经名动江湖、后败在怀无涯剑下的金鸿飞,江湖人称“鬼手金算子”。金鸿飞落败后销声匿迹,再无传闻。

昨夜女人洩了杀气,老|江湖一眼就能看破身份。

薛阿乙没接话,从袖囊裏取出一卷宣纸,在桌案上摊开:“掌柜可见过此人?”

这是一幅画像,画上的男人络腮胡须,满脸横肉,张眉努目,能充一尊惊得小儿啼哭的夜叉像。

十分醒目的相貌,很难忘记。

金鸿飞上下打量薛阿乙几眼,收了碗筷,用旧抹布仔细擦干凈桌面。回到柜臺前,翻开账本,对着窗口拨算盘:“老夫看走了眼,原来是个走镖的。”

“私镖,”薛阿乙抹了抹嘴巴,“随手接的活。”

算珠劈啪响。

金鸿飞道:“人我见过,姓陈。两个月前刚来白水镇,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,住在石板桥过去第五间宅子。”朝屋外抬了抬下巴,“喏,沿着门口这条路往北走几步就是石板桥。”

算珠碰撞声停下。

金鸿飞从一枚洗得泛白的荷包裏掏出旱烟丝,捏成一小团,扔进烟斗。就着昨夜烧剩的火星子点着烟丝,凑在烟嘴上吸了口:“人已经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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